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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點擊閱讀網頁版)|閱讀時間 6 分鐘(2,771 字)
很久沒有針對上市公司的新聞寫長文了,雖然我不是 Figma 的重度使用者,但因為自 2020 年起就很關注這家新創的發展,因此看到這個歷史性的事件不禁也手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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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雖然全球景氣下行,但企業的 M&A(併購)節奏並未完全止步,其中又以上週 Adobe 宣布以 200 億美元收購設計協作平台 Figma 最讓市場震驚,因為這是史上在「宣布」當下對未上市科技新創的最大樁收購(Facebook 當年宣布以 190 億美元收購 Whatsapp,彈完成時花了 218 億美元)。

我不是設計師,所以不一定特別感同身受。更甚者,設計師分很多種,Figma 最早的發跡地是產品 UI 設計,理論上該領域的設計師應該才最有感。最後,雖然自己也有在用 Figma,但只用到其最表層的功能,甚至後來覺得好像用 Miro 就夠了。

之所以有上面這段前提,是因為我認為若要把這一題講得很到位,需要一定程度的領域知識以及與 Adobe 設計工具搏鬥的經驗,因為概念上 Adobe 之所以願意出驚人的 50 倍 ARR(annual recurring revenue,年度經常性收入)收購 Figma 的理由不難猜測,但若要有更深的分析就很吃前述的知識與經驗。

然而,即便有上述的前提,我還是想要分享 Figma 為什麼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創造如此驚人的成績。

 

Figma 的三段成長策略

美國老牌創投 Greylock Partners 前合夥人 Kevin Kwok 曾寫過一篇有關 Figma 成長策略的長文,當中有非常多很棒的想法。更重要的是 Kwok 本人的觀點非常有參考價值,因為當年就是他負責對 Figma 做盡職調查(due dillegence)的人。

Figma 的第一階段成長是「用新技術解決設計協作痛點」。在 Figma 以前,設計人員之間的協作發生在本機端,所謂的「雲端」只是檔案上雲。Figma 利用 WebGL、OT、CRDT 等新技術改變上述的老舊流程,並以所有電腦都可使用的網頁為共同介面,讓編輯、儲存、分享全部都發生在雲端。

Figma 的第二階段成長是「打造跨邊網絡效應」。將設計作業流程全部搬上雲端的破壞力非常高,不單單只是取代掉 Sketch、Dropbox 等工具,更改變組織內的溝通流程。過去,非設計部門的人不論想在哪個階段參與設計流程都非常困難;透過 Figma,各方利害關係人可在同一個環境中進行討論與修改。Figma 不再只是設計師圈使用的「工具」,而是凡與設計有關的人都得加入的溝通「標準」。

Figma 的第三階段成長是「成為一個平台」。當超過一定規模以後,任何工具都無法再憑一己之力滿足所有使用者者,此時不是捨棄這些不滿足的使用者、任其成為後繼新創的成長養分,就是得成立開發者社群、由一般人協助開發擴充功能。

Sketch 與 Figma 都採用了社群策略,但兩者之間有三點不同。

首先,Sketch 的擴充功能必須是使用者下載並安裝在本機端後才能使用;Figma 的則與其核心產品的體驗一致,一切都發生在雲端。其次,Sketch 的擴充功能較難開發,但有高度彈性;Figma 則致力於讓一般設計師也能輕鬆開發,但能做的事較有限。最後,Sketch 對擴充功能採開放式管理,不提供個別功能的安全性、穩定性保證;Figma 則很像 App Store,要求所有擴充功能都必須符合其標準。這點我認為除了是政策差異,也跟 Figma 的全雲端架構有關。

透過以上三大階段的關鍵策略,Figma 在短短 4 年內成為不可忽視的企業,除了逼迫 Sketch 開始朝全雲端邁進,也影響了 Adobe XD 產品線的發展。

 

Adobe 是否買太貴?

最多人討論的是 Adobe 的收購價格是否太貴?我認為這當中有蠻多的預期成分,也就是認為它「未來還會更貴」。

Figma 2022 年的 ARR 預計將達 4 億美元,是 2021 年的兩倍,這是非常可怕的成長率。更重要的是 Figma 的淨收入留存率(NDR)超過 150%,這不僅在 SaaS 產業中是模範生等級,以一個已推出六年的產品來說更是亮眼。如果 Figma 的成長態勢不變,Adobe 就像是補了一頭高成長的現金牛。

相較於 Adobe 10~20% 的成長率,Figma 的未來成長性極佳,且短期內不存在快速放緩的跡象,原因是 Figma 幾乎等於一個新市場需求的代名詞。相較於專業工作者在像素與向量層次上創作「原素材」,越來越多人之所以與設計沾上邊是因為必須參與設計專案的協作,並在排版、動線、使用體驗等層次上做決策。

看到 Figma 的表現,我認為若不是今年(甚至未來 1~2 年)的市況不佳,它一定選擇 IPO 而非加入 Adobe。反過來說,也正因為是這個市況,Adobe 更有理由替自己補充一支高成長的產品線。

有趣的是 Adobe 估算 Figma 「目前」所處的市場(設計協作領域)在 2025 年時的 TAM 為 165 億美元,但 Adobe 卻在 2022 年就趕著用 200 億美元收購 Figma。由於兩家企業之間有許多重疊客戶,或許可以推論 Adobe 有進攻以外的防守考量。若未來 Figma 持續追求成長,則遲早會擴展其市場範疇,從而侵蝕到 Adobe 的既有利基。

由於公開資料偏少,很難說 Adobe 到底是不是贏家,也很難說 Figma 是不是贏家。不過,我對許多人做迷因圖唱衰這樁收購倒是有不同意見,因為攤開 Adobe 過往的收購紀錄,正面結果並不少。

Adobe 第一次在年報上提到 Figma 是 2019 年,因此應該至少花了三年以上的時間在觀察這家公司與這個市場;此外,根據目前的資訊,Adobe 將會保持 Figma 的獨立性。200 億美元不是筆小數字,更何況當中有一半是股票,理論上雙方都更期待未來的綜效,因此我認為 Adobe 不會輕易伸手破壞 Figma 的高成長動能。

 

顯而易見的的贏家:早期投資人

不論兩家公司誰贏誰輸,客觀來說最顯而易見的贏家肯定是 Figma 的早期投資人。

根據公開資料,Figma 自 2012 年創立以來總共融了 3.3 億美元,其中最主要的投資人有兩家,分別是種子輪就進場的 Index Ventures,以及 A 輪進場的 Greylock Partners。兩家都是非常知名且績效優異的創投,且最值得一提的是它們自第一輪參與後的每一輪都有再跟投(應該是都有紀律地執行 pro-rata right),以至最後兩家在本次出場時都還各持有 13% 的股權。有人估計 Figma 帶給 Index Ventures 的總投報率約莫是 30-90 倍。

昨天出刊的 Fortune 電子報《Term Sheet》也很即時地訪談了 Index Ventures 的普通合夥人(GP) Danny Rimer 與 Greylock Partners 的創業合夥人(VP)John Lilly,並記錄了他們當年決定投資 Figma 的決策歷程

Index 的 Rimer 回憶,第一次見到 Figma 創辦人 Dylan Field 是在 2012 年的 Flipboard 董事會上,當時對還是實習生的 Field 留下不錯的印象。有趣的是,不久後 Rimer 跟之後擔任 LinkedIn 執行長的 Jeff Weiner 吃了一頓晚餐,過程中 Weiner 提到有個前 LinkedIn 的實習生正在開發一個設計軟體。沒錯,這名前實習生正是 Field。

隨後 Rimer 開始與 Field 接觸,了解他的創業理念與產品,最後被他的決心說服。「當時我們都很訝異這群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會想花三年的時間好好打磨一個產品,而不是跟矽谷的其他人一樣只花六個月的時間做個 MVP 然後不行就算了。」Index Ventures 最後於 2013 年領投了 Figma 的種子輪,當時連產品都還沒做一半。

Greylock 的 Lilly 就沒這麼好搞了,他一開始確實覺得 Figma 是個好產品,但不認為它能成為一門好生意。然而,Field 並沒有因此停止與 Lilly 接觸,他們固定每六週吃一次晚餐,直到最後 Lilly 認為 Figma 是個可能顛覆業界的產品,然後在 2015 年領投了 A 輪。

雖然如今人人都覺得 Figma 是個全壘打般的成功故事,Rimer 跟 Lilly 都說過程「絕非一帆風順」,甚至早期還有一票員工因為對產品願景沒有信心而出走。Rimer 進一步透露,其實 2022 年初的時候 Figma 就已走在 IPO 的路上,但最後董事會成員都認為加入 Adobe 將會讓 Figma 成為一間更好的公司,也更能加速實現公司的願景。

 

小結

以上是從 Figma 的成長策略、Adobe 的收購意圖,以及早期投資人的視角等三個面向,針對此一歷史性的收購案件做簡單的討論。網路上還有其他非常多的觀點,都很值得一讀。

在中文世界中我認為知識管理應用 Heptabase 的創辦人詹雨安的一篇文章特別值得一讀,該篇文章以一名創業者及產品開發者的視角切入了解 Figma 創辦人的一些有趣資訊,當中更有一段話特別打動人心:

「有人說 Adobe 的收購會毀了 Figma,但我反而覺得在 Dylan 的帶領之下,Figma 會把新的活力與思想重新注入 Adobe 裡頭。」

撇開價格不論(當然這對投資人及股東來說是最重要的),我的想法跟雨安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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